马鞍山：光谷的后山，比光谷还年轻五岁

从华中科技大学东门出来，沿珞喻东路往东走一刻钟，路的尽头会忽然矮下去一片。十七个小山头挤在一起，最高的那个一百三十六米出头，中间凹、两头翘，像一副搁在东湖南岸的马鞍。
这就是马鞍山。森林公园的南门开在这里，门牌是洪山区珞喻东路619号。
很多住在光谷的人，把它当成自己的后山。湖北日报前两年做光谷徒步路线推荐，把九峰山、喻家山、二妃山和它排在同一张清单上；地铁2号线佳园路站出来，骑十分钟共享单车就到门口。但真要把户口本翻出来看，这座山的身份比"光谷的后山"复杂一点——它有三张不一样的证，发证时间前后差了一千多年。
一、三张证，三个年份第一张证是山自己的。
山有多老，这事没有人为它登记过。能查到的最早一笔，是太渔山南坡的云岩寺：唐贞观年间建的，当年跟洪山宝通寺、武昌九峰寺并称，据说规模不小、香火很旺，太平天国年间毁于战乱。一座寺能在唐初立起来，说明那时候这片山里已经有人常住了。至于山体本身，比寺又老得多，老到没人给它算过年份。
第二张证是"森林公园"。
1993年，武汉市园林局着手筹建马鞍山森林公园；当年11月，总体规划通过了专家论证。1994年11月夹山景区动工，第二年5月完工，1995年6月先期对外开放。也就是说，马鞍山当上"森林公园"，是1993年的事。
第三张证是光谷的。
1988年，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创建成立；1991年3月6日，国务院国发〔1991〕12号文件批准它等二十六个开发区为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，起步面积二十四平方公里。2001年，它被命名为"中国光谷"。
三个年份摆在一起，会出现一件反直觉的事：光谷是1988年，森林公园是1993年——公园比它隔壁的这个开发区，晚出生了五年。
所以"马鞍山比光谷老得多"这句话，得看说的是哪一样。山，比光谷老得多，老到没法算；森林公园，比光谷小五岁。
还有一层更细的。武汉市志里写东湖新技术开发区的自然环境，列了"三湖六山"——东湖、南湖、汤逊湖，珞珈山、南望山、伏虎山、喻家山、马鞍山、九峰山。马鞍山在光谷六山的名单里，有名有姓。可同一段话接着写"再加上外围的东湖风景区、南湖风景区、马鞍山森林公园、九峰森林公园"。
山在里面，公园在外面。方志的这句话把边界划得很清楚：山是光谷的一座山，管它的衙门不是光谷。1993年建园时归武汉市园林局，2006年回归东湖生态旅游风景区管辖，今天归吹笛景区管理处。
一句话讲完就是：马鞍山是光谷的邻居，不是光谷的下属。
二、1975年，一个大队整建制划给了园林局公园是1993年建的，但这片山的身份变化，比建园早了十八年。
武汉市志的"苗圃"一节里，留了一条很短的记载：
马鞍山苗圃原属洪山区洪山乡，1975年中共武汉市委将该大队划归武汉市园林局领导，苗圃是原大队一个近6.67万平方米的小林场。
一条行政命令，把洪山乡的一个生产大队，整建制划给了市园林局。地还是那块地，人还是那些人，但从此他们不再种粮，改种树。
后面的事情方志记得更细。在园林部门的技术指导下，集体的苗圃从六万多平方米扩大到四十万平方米；集体苗圃起了示范作用，当地农民开始在房前屋后种树养苗；尝到甜头之后，他们把能养苗木的责任田全都改成了苗圃地，个人的苗圃地一路发展到一百九十三万多平方米。
"为城市绿化用苗提供了大量优质苗木"，方志的这句话是给城市记的功。但把账翻过来看另一面：从1975年起，马鞍山脚下这一片，种什么不由种地的人说了算，由城市绿化需要什么说了算。
武汉市园林局从1975年管到1993年，管了十八年苗圃，然后在这片苗圃和林场的底子上，建起了森林公园。
所以严格讲，马鞍山森林公园不是在一片荒山上建起来的。它建在一片已经被管了十八年的苗圃上——建在一群农民改行当苗圃工人的地方。
这个顺序值得多看一眼。别处的森林公园，多半是先有林、后有园；马鞍山是先有苗圃、后有林、最后有园。苗圃是替别处种树的，种出来的树要运走，栽到城里的马路、公园、院子里去。方志里"为城市绿化用苗提供了大量优质苗木"这句话，说的就是这个：这片山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是武汉别处的绿化后台。
1993年建园以后，后台不再只是后台，它自己也成了目的地。但苗圃没有消失——它今天还在，门牌是珞喻东路621号，就在公园隔壁，比619号大两号。
2020年，这里又启动了一项工程，名字叫"马鞍山自然村落修缮工程"，其中包括马鞍山苗圃村湾环境整治，面积约九万三千平方米。四十五年过去，那个被划走的"大队"，村湾还在原地。
三、十七座山，十七个姓公园里有多少座山，各处的口径说的都是十七座。名字一个个念下来，会念出一件有意思的事——
毕阁山、风筝山、大团山、夹山、毕家山、袁家山、大山、太渔山、吹笛山、许家山、吊鞍山、马鞍山、赵龙山、巴家山、团山、庙湾山、小长山。
毕家、袁家、许家、巴家，是姓；庙湾，是村子；太渔、吹笛，是传说。
山的名字，多数时候是住在山下的人的名字。人进了山名，山留下人的姓。这在武汉不算稀奇，光谷那边也有一样的例子——关山、喻家山、马鞍山，三个名字里两个是姓。
唯一按形状命名的，是主峰马鞍山。中间凹陷、两头突起，状若马鞍，公园由此得名。
这里要顺手拆一个雷。网上搜"马鞍山 得名"，很容易翻到一首明代的诗："蔓出群峰讵可攀，峨然叠嶂倚云端。旧传蛮陌曾为寇，记得将军此解鞍，投辔等闲空岁月，积尘从此起冈山。马头流落江南岸，往事多讹问俗难。"
诗是真的，作者也真有其人——明代东阁大学士、礼部尚书张璧。但这首诗咏的不是武汉这座马鞍山。荆州市民政局的公开资料写得明白：张璧是石首人，咏的是石首城区南岳山与文峰山之间的那座马鞍山，讲的是陆逊解鞍的传说。两座山同名，网上的百科把两地的条目并成了一条，来回抄，抄到现在。
张阁老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倒是放之四海皆准："往事多讹问俗难。"他在四百多年前就写下了这句话——关于一座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，问到俗人嘴里，多半已经传得走样了。
武汉这座马鞍山，反而是最老实的那个：没传说，没诗，就是长得像。
四、先期开放那年，山里来了七十三只猴子1995年6月，夹山景区先期开放。最早的一批游客进山，看到的是三样东西：猴山、松鸽坪、野营烧烤区。
先期开放的只有夹山景区，不是全园。三个景点里，猴山打头，另外两个是松鸽坪和野营烧烤区——一座鸽楼养着上千只广场鸽，一片林子划出来给游客租炉子自己烤。三十年前的武汉人周末进山，多半冲着这三样。
猴子的来历有明确记载：为吸引游客、增添城市旅游亮点，森林公园1995年从云南、广西等地引进猕猴、长尾猴，一共七十三只。引进之后逐步驯化，后来实现了自由放养，繁殖到了一百多只。
放养这件事，在武汉的公园里是独一份。别处的猴子关在笼子里，马鞍山的猴子在山上跑，游客沿路走，它们在路边讨食、翻跟头、荡秋千。三十年里，这一条被写进了几乎每一篇马鞍山攻略。
那七十三只猴子是1995年从两千公里外运来的，跟1993年建园、1975年划归园林局的三件往事，前后隔了二十年。它们来得最晚，活得最久——三十多年过去，最早那批猴子早已不在，它们的后代还在马鞍山的林子里讨食。
三十年后，这群猴子上了一次全国热搜。
2025年1月17日，公园的微信公众号发了一则公告：猴山现有猕猴数量偏多，场地有限，为了更好地提高猴子的生存环境，经管理处研究决定，交流出售一部分（二十只）出去。附的生物资产评估明细表按年龄分档定价，五到十五岁的每只五千元，二十岁以上的每只三千元。
公告出来，网上议论了一阵。管理处负责这件事的工作人员后来对媒体解释了三条：园里人工饲养了一百多只猕猴，繁殖多了，场地不够；这次的真正目的是"交流"不是"出售"，因为涉及动物固定资产的问题，会象征性收点钱，所以也叫出售；不面向个人和科研机构，只面向有资质的动物园，"个人（购买）我们怕虐待动物"，而且得双方一起到林业主管部门办手续，批下来才能交易。
猕猴在2021年版《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》里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。《野生动物保护法》第二十八条原则上禁止出售购买利用，但也规定了科学研究、人工繁育、公众展示展演等特殊情况经批准可以例外。
这笔账到这儿为止，该怎么判由主管部门判。我们只把事实摆出来：一群1995年从云南广西买来的猴子，三十年后多到要往外卖。
五、2013年，名字被收走了马鞍山森林公园这个名字，用到2013年就不再是官方名字了。
那一年，景区更名为"吹笛景区"。改名的理由写在名字里——濒湖有座吹笛山，景区随它改名。
改名这件事，武汉这两年发生过不止一次。黄陂的塔耳岗乡2001年改名木兰乡，改完之后乡政府还驻在塔耳岗，村里还留着塔耳岗村；黄陂的夏家寺水库改叫木兰湖，改了三十多年，省水利厅的文件到今天还是双名并用，"夏家寺（木兰湖）"。
马鞍山是同款命运，只是方向反了过来：塔耳岗是把老名字换成旅游品牌，马鞍山是把一座山的名号，换成了另一座山的名号——吹笛山也是这十七座之一，海拔比马鞍山低，名气比马鞍山小，但在湖边上，名字更好听。
改完名之后发生的事，跟黄陂那边一模一样：官方牌匾换了，民间没换。你去售票页面、公交站点、地铁指引、本地攻略里看，"马鞍山森林公园"五个字一个没少。公交518、702、703路的站牌上，那站还叫森林公园。官方文件里的"吹笛景区"，在武汉人的嘴里，还是马鞍山。
更有意思的是改名之后的走向。2016年东湖绿道开通，森林道从这片山里穿过去，全线26.22公里，西连湖山道，东接郊野道。绿道是免费的，吹笛景区后来也成了免费开放的全域绿道景区——全天开放，不用预约，进门不要钱，里面的烧烤、观光车、游乐项目另外收。
当年靠卖门票、卖猴戏吸引游客的山，最后靠一条不要钱的绿道，被更多人走了进来。
六、隔壁那座山马鞍山东边紧挨着的，是华中科技大学的喻家山。
喻家山一百四十九米半，是武汉中心城区的最高峰。马鞍山一百三十六米出头，比它矮十三米。两座山隔着珞喻东路对望，中间夹着喻家湖——湖的名字，正是从喻家山来的。
两座山的脾气完全不同。喻家山在学校里，山顶留着防空洞和碉堡，山腰有熏风亭和不鸣不飞亭，爬山的是学生和老师，上下山是一道校内日常；马鞍山在公园里，归东湖风景区管，爬山的是住在光谷的家长和孩子，还有从城区开车过来搭帐篷的人，进山是一件要专门安排的事。
更根本的差别在门槛上。喻家山从来不收钱，几十年来，谁想爬就能爬；马鞍山收了二十来年门票，2013年改名之后又过了几年，才彻底免掉。两座山隔一条珞喻东路对望，一边一直敞着，一边敞开了又收、收了又敞。
一个一百四十九米半，一个一百三十六米出头。武汉中心城区最高峰的那顶帽子，一直戴在隔壁那座山上。
武汉市志给光谷数山的时候数了六座：珞珈山、南望山、伏虎山、喻家山、马鞍山、九峰山。六座山里，喻家山在学校围墙里，珞珈山在武大校园里，南望山和伏虎山各有各的归属，九峰山在光谷东北角，只有马鞍山——被整建制地做成了一座公园，收门票收了二十来年，最后又免费敞开。
1975年那个被划给园林局的大队，1993年建成的森林公园，1995年从云南广西运来的七十三只猴子，2013年被换掉的门牌，2016年从山里穿过去的绿道——四十多年里，这片山换过五回身份，每一回都是别人替它做的决定。
唯一没换的，是那副形状。
尾声：山不管谁管它站在马鞍山顶往北看，是东湖；往西看，是华科的楼和喻家山；往东看，是九峰。
往南看，是光谷。1988年它挂牌的时候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，被人称作"被遗忘的两厘米"；1991年批下来时二十四平方公里；到后来，一张五百多平方公里的图纸铺开。它一路往东长，长到把这片山的南坡也围进了视野里。
山比它老得多，公园比它小五岁，名字又比公园晚了二十年才被换掉。
三笔时间账，落在同一片山头上，谁也没跟谁对上。
山自己不管这些。它还叫马鞍山，还是中间凹、两头翘，还是一副搁在东湖南岸等着谁来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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